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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變了味的“團建”凸顯社會雇傭關系的深層矛盾


2021-07-19 居安 分享到Twitter 分享到Facebook 分享到Telegram | 聽新聞 國語 | 聽新聞 粵語

7月19日,據《美國之音》報道,繼“996”、“躺平”和“內捲”等詞在中國互聯網掀起波瀾後,“團建”壹詞近來也激起了千層浪,成爲了人們的熱議話題。“團建等於變相加班嗎”這壹微博話題在網絡上的浏覽量約爲2億,引發的相關討論也超過了1.4萬。許多職場人士,特別是年輕人越來越多的人不待見壹些公司的“團建”活動,體現出了中國員工“人在職場身不由己”的無奈,更暴露了中國不平等的雇傭關系乃至中國社會的低福利。

組織團建,所爲幾何?

根據維基百科介紹,團隊建設是各種類型的活動的總稱,用於增強社會關系和定義團隊中的角色,通常涉及協作任務。它不同於旨在提高效率的團隊培訓,許多團隊建設活動旨在暴露和解決團隊內部的人際問題。目前在中國比較流行的團隊建設形式有聚餐​、KTV唱歌、旅遊以及壹些戶外拓展活動等。

上海某私營企業的人事部(HR)壹位工作人員向美國之音介紹說,公司組織團隊建設活動壹般“會脫離工作環境”,形式多種多樣,有時是旅遊,有時是培訓,也會“征求員工意見”。團建活動有時會在工作日進行,有時則會在周末組織。

她還表示,團建活動除了能夠增進員工間的關系外,也能改變大家的節奏。她說:“我們每天工作非常忙,如果始終處在這樣的狀態,人就會有疲憊感,那麽團建有時候會打破這個節奏,是挺好的。”

中國金融學者賀江兵曾在山區參加過無聊且累人的爬山越野團建活動。他對美國之音說,壹些民企老闆組織團建活動主要是爲了企業宣傳,對外起到招工作用、對內則是發個朋友圈,宣傳團隊和諧。

他還認爲壹些公司競相組織團建也是“內捲化”的標志,他說:“我覺得老闆們也不壹定都想弄團建,但是他看到自己的企業家朋友都在弄,他就也要弄,團建作爲公司文化的壹部分,(不弄的話)跟別人比,就差了壹截。這是老闆中的內捲。”內捲壹詞原是形容社會文化重複勞作、發展遲緩,現如今在中國,內捲壹詞被用來代指內部惡性競爭。

聞建喪膽,談建色變

經常被包裝成公司福利的團建本身似乎並不令人反感,但在當代中國,年輕人之所以排斥團建甚至厭惡團建,是因爲許多公司的團建活動已經“變味”。“安排在休息日”、“懲罰性強製參加”等都成爲了當代中國團建的標簽。中國互聯網問答社區和原創內容平台知乎的壹篇文章說:“團隊建設已變得面目全非,甚至成爲員工和老闆各說各話的羅生門。”

第壹財經旗下數據內容與社群平台DT財經就“最讓年輕人反感的團建特點和內容”進行分析,截至6月20日,評論中排名前五的關鍵詞分別是:占用(周末)、爬山、喝酒、領導和自費。

許多參與團建話題討論的微博網友認爲,壹些公司組織的團建活動會在下班時間或是周末進行,有些甚至還得自掏腰包,其實就是變相加班。壹位網友說: “本來上班時間跟壹群不喜歡的人朝夕相處就已經累得夠嗆了,平時公司門外見着都得繞道走的壹群夥伴們非得聚在壹起接受酷刑,美其名曰團建。”

另壹位職場博主發文表示:“毫無疑問,多數團建活動,就是在加班。自掏腰包,在本該休息的日子裏,跟壹群不是很想交心的人,去做壹些言不由衷的事情。”

在中國某互聯網初創公司工作的小趙(化名)說,自己是自費參加團建,“我們壹般都是周末,或者是周五晚上團建,唱歌、吃飯,壹般團建人都比較多,然後就是每個人AA壹下。”

“如果是壹些不是很熟悉的同事,也並不是很想跟他們聚在壹起,聚在壹起也沒有什麽太多的效果,”小趙說,“這些人本來上班的時候就是擡頭不見低頭見,下班了也不是很想見這些人。”

在上海金融行業任職的Kamila Zhang說,自己所在公司組織的團建活動雖然不用員工自掏腰包,但是依舊會占用周末時間,而且團建形式也令人很“無語”。

她說:“我們公司喜歡在周末組織大家參加趣味遊戲,比如壹堆人在壹起跳大繩,還有就那種踩A4紙的遊戲,幾個人分成小組,每個小組會有壹張A4紙,每壹輪紙張都要折疊壹次,看最後哪組紙疊的最小而且全員仍然能站在上面……這種遊戲就很無聊,而且踩紙遊戲到最後大家難免有肢體接觸,跟有些同事也沒那麽熟悉,就讓人有點不舒服。”

但上海某私營企業的壹位HR工作人員則說:“其實壹些員工希望有團建活動,他們覺得這樣可以融入集體,幫助大家互相了解,感情更親密壹些,關系更親密壹點。”

員工是公司的財產?

研究科技行業勞工問題的香港大學社會學博士生李同學對美國之音說,很多團建活動都是在大家理解的非工作時間進行,會占用年輕人的休息時間,這背後本質的問題是“爲什麽下班後就不願意和同事相處了”。

他說:“像以前那種單位製度,員工的整個生活圈就是單位,整個生活圈就是同事,所以就不存在團建這個問題,妳的生活就是妳的單位來負責。而現在,人們設想的是工作與生活是完全分離的壹個狀態。以互聯網公司爲例,互聯網公司想要創造壹種類似於單位的氛圍。它想要去照料妳的生活,它給妳提供壹日叁餐,它讓妳住的離公司很近,然後它給妳很多公司組織的娛樂活動以及團建,它想讓妳的工作場合照顧妳所有的生活。換句話說,它想把妳所有的時間都控製起來。”

這位李同學還說:“妳想象壹下,如果妳壹年沒有周末,妳可能也就沒有朋友了,妳的社會聯系是切斷的。幾乎所有社會關系都是越累積越密切,妳越不去互動彼此的關系就會越差。企業希望壟斷妳的時間分配方式,妳什麽時候玩聽我安排,妳什麽時候社交也聽我安排,妳什麽時候鍛煉也聽我安排,這樣工作就會更好安排。企業有的是這樣的壹種希望。”

緻力於支持並推動中國工人運動的非政府組織“中國勞工通訊”(CLB)的媒體主管克羅塔爾(Geoff Crothall)對美國之音表示,團建“似乎是企業試圖盡可能控製員工生活的又壹次嘗試。與‘996’類似的是,它要求員工過度加班而沒有補償,且嚴重擾亂了員工的個人生活。它創造了這樣壹種觀念,即員工在某種程度上對雇主負有責任,實質上他們成爲了公司的財產。”

身不由己背後的雇傭關系不平等與社會低福利

壹些員工雖不喜團建但爲保住飯碗,卻也不得不參加各種活動。壹位微博網友也提到,在北京某事業編製單位,團建得自己表演節目,壹位年輕同事因爲沒有穿領導製定的服裝,在第二年被以團建不積極是工作態度問題百般刁難最後開除。

賀江兵說,作爲壹般員工,現在找工作挺難的,他們即使不喜歡這類活動,也不敢表現出來,不敢提出非議,害怕被開除。

李同學認爲,這背後體現出了中國的雇傭關系不平等的微觀現實狀況。企業去解雇壹個人是沒有成本的,如果員工不去團建,它可能還會通過降低妳的工作待遇、福利等強迫妳離職。在任何社會這種情況都存在,但在中國企業解雇壹個人的成本格外的低。中國的勞動法規定企業解雇壹個人是要付出成本的,但現實中卻並非如此。

他說:“微觀的不平等背後其實是宏觀的勞資力量對比,這就是看房間裏的大象站在哪壹邊,在中國,大象站在了資方那壹邊。”

《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對加班有非常明確的規定,相關條款包括“安排勞動者延長工作時間的,支付不低於工資的百分之壹百五十的工資報酬”;“休息日安排勞動者工作又不能安排補休的,支付不低於工資的百分之二百的工資報酬”等,但克羅塔爾表示,中國對勞動法的執行得非常鬆散。他在電子郵件中寫道:“多年來,雇主和政府官員壹直在尋找鼓勵靈活就業的方法。這通常被認爲對員工和雇主都有利,但現實是,這隻會給雇主更大的權力來設定雇員的工作時間和報酬,而不顧法律。”

除體現出雇傭關系不平等外,員工被迫參加團建的背後似乎還有中國社會低福利的深層原因。有些年輕人擔心不去參加團建活動可能會影響自己的職業發展,如果因此被開除,可能還會面臨房租交不上、社保斷繳等壹系列問題。

克羅塔爾提到,中國的社會福利體系目前非常脆弱,許多年輕工人擔心,當他們退休時,國家養老金或醫療保險基金將會所剩無幾。因此,他們現在面臨着更大的壓力,需要自己掙足夠的錢來保障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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