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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爲什麽必須反思六四的失敗?從“封神榜”到“忏悔錄”


2021-09-08 居安 分享到Twitter 分享到Facebook 分享到Telegram | 聽新聞 國語 | 聽新聞 粵語

來源:自由亞洲電台 評論 | 餘傑特約評論

不能直面失敗,就不能贏得勝利

我在中國的時候,每年的六四紀念日通常是沒有自由的,或被國保軟禁在家,或在國保的陪同下“被旅遊”,隻能通過寫文章的方式紀念六四。當我離開中國之後,在自由的美國有了紀念六四的自由,但我參加了壹次此類活動之後就不再參加了。因爲,我在此類活動上聽到的永遠是千篇壹律的豪言壯語、慷慨激昂,恨不得“壯志饑餐中共肉,笑談渴飲屠夫血”。那壹刻,人人都變成了英雄豪傑,仿佛共產黨已經被他們打垮,他們即將打包行李回到中國,“皇帝輪流做,今天到我家”了。

在“二零二壹年六四叁十二周年全球網絡視頻紀念大會”上,當年被共產黨歸入六四黑手行列的蘇曉康說了壹通與衆人不壹樣的、似乎很難聽的話。他指出:“叁十年過去了,我至今聽不到八九參與者,從當年的學生領袖、知識菁英到黨內改革派,對這場政治衝突,向曆史和人民做出負責、清晰的真相說明,更沒有看到有壹個人有像樣的反思。真相和反思的意義,第壹是可以寬慰無數死者的親人,二是爲討公道而厘清罪責,叁是爲今後的抗爭留下經驗教訓。可是,我看到的是所有人要不就是顯示自己當年的成功,要不就是推卸責任,其做法無非是曲解曆史、掩蓋真相。”蘇曉康指出,許多人的說詞,還是叁十年前的,如“八九”引發了“蘇東波”、屠殺暴露了共產黨的殘暴,後壹句幾乎是“兒童話語”。而如果是當年的參與者,至少也五十歲以上了吧。叁十年歲月未能喚醒幾人,他們都曾是中國最優秀的學生,卻甯願被私利綁架,到死也不會說壹句誠實的話,跟鄧小平壹樣油滑。他直接點名對其中的若乾人物提出嚴厲的追問:“我不知道大家流亡了叁十年,這輩子何顔以見江東父老?”

蘇曉康認爲,如果不是自欺欺人,必須承認六四是壹場失敗的民間反對運動。而六四並不必然是失敗的結局,抗爭者在此過程中犯下了種種錯誤。六四的失敗,後果非常嚴重,主要有四個方面:第壹、六四亡靈至今不得昭雪,長安街血迹未乾,天安門母親至今追討公義不成;第二、中國文明曾有的千載難逢的變革機遇被斷送,甚至中共可能的改革走向也永遠消失, 中國人爲此將付出的代價幾百年後才看得清楚;第叁、在六四的血泊上,中國由壹個邪惡製度主導而崛起,以全球化擊敗西方文明,對世界的影響無法估計;第四、中國的崛起讓中華民族付出環境和道德兩大代價,幾代人都無法挽回。

這是我看到的,六四的參與者中極爲罕見的反思與自我反思。當然,此前並非沒有壹個人有像樣的反思,劉曉波在《末日幸存者的獨白》中早已有了深刻的忏悔。他嚴厲地自我剖析、究責與悔罪那內心的磨難與激烈拉扯。他毫不留情地揭露知識菁英的怯懦無能,批判學生領袖的爭權與功利。他那通透赤裸、痛苦撕裂的直白描述,刻畫出迄今最翔實、最撼人心弦的壹部六四回憶錄與忏悔錄。作家查建英寫道,在所有的六四學運領袖中,可能隻有劉曉波寫下了這樣的忏悔,“他把自己也放在聚光燈下嚴厲審視,分析自己的複雜動機:道德激情、機會主義、對榮耀和影響力的渴望。”然而,很多六四參與者不僅不願像劉曉波這樣忏悔,而且還撰文對劉曉波發起惡毒的攻擊:他們認爲,這不過是劉曉波又壹次地自我形象塑造,並且是在幫助官方“抹黑”學運領袖和知識精英。

如今,蘇曉康所提出的意見同樣不被接納。很多人給出相當負面的回應,很多人根本就掩耳盜鈴,實在讓人遺憾。不能承認和直面失敗,如何能夠贏得下壹次戰鬥的勝利呢?

封神榜忏悔錄

叁十多年來,海外紀念六四的活動多多少少淪爲封神榜,很多根本沒有參與過六四的人物也在爭奪話語權;掌握了壹定話語權的人,則不斷誇大自己在八九學運和民運中的作用和地位。然後,永遠把自己定格在那個輝煌的曆史時刻,享受那種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美妙感受。

對六四最好的紀念不是各自寫壹部封神榜,而是老老實實地寫出各自的忏悔錄,不要讓劉曉波的《末日幸存者的獨白》成爲廣陵散般的絕響。

六四無疑是壹場慘敗。即便是蘇聯、東歐的劇變,也根本不是中國抗爭者的功勞,不能自欺欺人地貪天功爲己有。東歐各國的民主運動從壹九五零年代開始就前赴後繼、不絕於縷。而中共的六四屠殺,並沒有讓東歐的獨裁者們望而卻步,東德和羅馬尼亞共產黨的高層都曾第壹時間飛到北京來取經,他們未能複製六四屠殺的經驗,乃是因爲這些國家的軍隊和警察已經不聽使喚了。

六四的慘敗,後果確實非常嚴重。對於中國共產黨來說,六四是其野蠻崛起的起點。它意識到,在中國,統治合法性不是靠選票和憲法,而是靠暴力和殺戮,其建構天下帝國也要用同樣的手段,所以同樣的暴政和屠殺如今施施然地發生在香港。

其次,對於學生領袖和知識分子來說,對當時的表現的自我反省是必須的。當年,在相當意義上,反對者與反對的對象是精神同構的:學生與軍人唱同壹首歌——《血染的風采》、《國際歌》;決策過程是非民主的,鄧小平在家中召集元老會議罷免趙紫陽並決定開槍,而廣場上少數幾個人就可以推翻高自聯關於撤出廣場的決議;學生將汙染毛澤東像的湖南叁勇士扭送公安局,此行爲惡劣跟共產黨如出壹轍,迄今爲止,整個過程沒有多少人站出來說清楚。這不是壹個人的問題,是壹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問題,必須刮骨去毒。

思想史家林毓生在六四屠殺後叁個月接受台灣媒體訪問時就指出,革命的浪漫主義加上中國傳統的“內在超越”精神,使得學生不願妥協。中國文化基本上是壹個“意圖倫理”爲主導的文化,所以堅持“責任倫理”的人壹開始就不占上風。在西方,民主的落實和發展,得益於獨立於政治的“民間社會”的“基本結構”(如教會、獨立的社團)甚多。意大利學者羅傑若在《歐洲自由主義史》壹書中,即藉分析加爾文教派對民主發展的貢獻,指出民間社會與民主的關聯性。但是,受實用觀念左右的中國知識分子多甯願投入政治的改革,很少人有耐心去做促進“民間社會”成長的工作。林毓生的分析和批判,叁十年後,在中國知識分子圈中依然是“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第叁,六四流亡者群體在海外叁十多年來的表現,整體上說確實不能讓公衆滿意(盡管有少數人做得很好 )。有壹部分人可以說相當惡劣,有人搖身壹變,以億萬富豪的身份榮歸中國,成爲中共的座上嘉賓,爲了讓自己的財富倍增,不惜爲虎作伥,與頑強抵抗的天安門母親相比根本就是判若雲泥。他們中的很多人是被香港的黃雀行動救出中國的,叁十多年後,香港遭難,香港不少年輕壹代反抗者被迫流亡海外,那些受惠於香港、在西方早已事業有成乃至相當富裕的六四壹代,卻對香港正在發生的慘劇不聞不問,也沒有捐款成立壹個基金會來幫助那些流亡的香港年輕人。且不說現代政治倫理,就是用中國古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來衡量,亦是忘恩負義、自私自利。所以,對他們的質疑和批判是必須的。

(文章隻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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